2018-10-07
与名家面对面|梁达明:人像摄影是技术与艺术

  孙振军:做商业类人像摄影主要是让顾客满意,但做艺术类摄影,包括人像、风光,是让自己满意或者让公众满意,那你是怎么兼顾这几个满意呢?

  梁达明:我当年在进行黑白人像摄影创作的时候,还是借鉴了一些国外的表现手法,尤其对尤素福·卡什的人像比较推崇。因为他的作品很经典,我们中国当时的人像拍摄更注重技术忽略了被摄者的人物心态表现,没办法做到两者兼备。尤素福·卡什的作品就很好地将两者融在一起,这也是我努力的方向。我们当代的人像摄影师也存在这样的问题,要么只注重技术,要么只注重被摄者的人物内心,都不能够完美的结合。

  孙振军 中国(三门峡)白天鹅·野生动物国际摄影大展艺术总监,三沙市荣誉摄影师、三门峡市摄影家协会主席,摄影评论家、高级记者。曾在海军南海舰队、西沙群岛服役,并从事新闻与摄影工作。在《南方周末》《人民摄影报》《中国摄影报》发表多篇评论文章。出版过16部专著。

  ■任何一件作品,不管是创意还是实拍,最后呈现出来的实际是作者心里想要反映的东西。摄影师要用有限的自我带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人民摄影报“与名家面对面”栏目邀请摄影评论家孙振军主持,与摄影界的名家面对面,希冀通过对话访谈形式,就摄影创作、理论研究、热点思潮、焦点话题等展开深度交流,为读者提供一处辨析平台

  摄影师要用有限的自我带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当观众能够从你的作品中领悟出东西来,这便证明是成功的作品。过于直白的作品,过于一目了然,对观众来讲也就失去了吸引力。所以说,这些作品作者的创作思路在哪个层面上,他想要表达什么?我认为现在我们处于读图时代,对影像的理解,不要局限于挖掘作者怎么想,而是需要自我去挖掘,通过他的作品有什么感悟,这才是我们影像未来发展的方向。一幅成功的作品,它的外延越大,受众面越广,才是最重要的。

  梁达明:如果按照国内目前的人像拍摄水平,令我满意的作品还是有的。但如果要跟国际相比,我自己还是存在一定差距的。比如,我拍摄的比利时养老院肖像,还有国内的六十岁以上老艺术家肖像,还是比较满意的。

  梁达明:我给自己是这么界定的,商业摄影以顾客需求为主,创作摄影以摄影师主导为主。创作归创作,商业归商业,但是你的创作能促进商业,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创作需要商业的支撑。

  另外,从商业性来讲,感觉现在的人像摄影师对于人像摄影的创作热情没有我们那个年代高涨。当年全国人像摄影展评选时,大家投稿评奖积极性很高,并且是真真正正从人像创作的角度出发。而现在的人像摄影师更看重的是它的商业性,创作激情似乎在慢慢淡化,盈利的观念摆在第一位。

  孙振军:看得出你对摄影界目前这种不求思、不求变的状态很焦虑,但是你个人大多在坚持用黑白胶片拍摄,这是否相矛盾?

  人像摄影作品以捕捉人物的神态而见长,这里展示的艺术家肖像摄影作品神态各异,有的好似与观众在面对面交流;有的是内心情绪的真实流露;有的是艺术家个人独特的气质的呈现。

  梁达明:不能说没有,只不过我们没发现。在我这几年拍摄领导、老板人物肖像的过程中发现,他们对传统工艺还是非常喜欢的。我们经常说表现人物的立体形象,其实是除了表现人物的眼神、表情内在的立体外,你的外部形象也要是立体的,这些立体气氛是需要黑白影调、用光来营造的。

  梁达明:作为一名自由摄影师,我没有什么太多的机会与这些名人接触,更不用说请他们专门来拍照。拍摄名人肖像我基本上采取抓拍,在他们接受采访、开会发言、静静聆听的时候,就是我寻找角度抓拍的时刻。作为人像摄影师应该具有一定的功底,那就是学会观察人的能力。

  ■我在国营照相馆工作了20年,后,凭着对摄影的热爱和坚持,成为一名自由摄影人。我见证了中国照相馆的一步步演变过程。

  孙振军:除了摄影类的书籍,你平时还喜欢读什么书?你平时旅行很多,读书与行路之间的关系对摄影有什么帮助?

  梁达明:我见证了中国照相馆的演变过程,也看到了中国人像摄影师一步步的发展变化。从过去的蒙头大座机、灯泡拍照到闪光灯、柔光箱的介入引进,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港台影楼进入大陆市场,到现在工作室的成立,一步步看到了商业人像的发展。

  2007年12月30日,我应邀为“中国文联——百花迎春”文艺晚会的艺术家拍摄。一周的拍摄,让我近距离领略了艺术家们的精神风采,从此更加坚定了我为老艺术家们拍照留影的决心。

  在离开照相馆之前,我已经获得了许多金奖,所以在成为自由摄影人之后,我便靠着自己在照相馆打下的基础,拿着获奖证书到影楼给他们做广告、拍样片、做培训指导,10天5000块钱,也成为我的一种经济来源。

  梁达明:我之所以会选择人像摄影,是在一定时间的积累之后。我发现人像摄影的确是一切摄影工作的基础。因为,人像摄影所反映的以及在拍摄过程中所要求的技术、技巧,对所有题材的拍摄都有指导作用,并且它有一些启发性的东西包含其中。有些拍摄题材很容易重复,比如说拍风光,大家一起站在一个山头等着日出,作品容易雷同。而人像拍摄时,没有长得一样的人,也没有一样的表情、没有一样的头饰,所以很难拍。

  梁达明:当时的环境就是分配,我被分配到照相馆里工作。但其实我对摄影也是从小耳濡目染。因为我的父亲就是搞摄影的,他曾是抗美援朝的随军记者,六十年代担任辽宁省摄影家协会秘书长,后来到《辽宁画报》、辽宁省美术出版社做摄影工作。我从小就看父亲拍照,也接触过摄影,所以说我入门很快。另外,工作之后我系统学习过美术相关的课程。1985年,我考上了鲁迅美术学院的首批摄影班。但是,后来我被分到了工艺系,反而比摄影班学到的东西更多。所以说与美术相关的三大构成、平面构成、立体、色彩我都学习过。有人可能会感觉像我们这种不是特别规范的进修,学习效果会不明显。但是我想表达的是,在艺术院校里最重要的是环境对自身的熏陶,通过不断接触这样的环境氛围来提升自己的艺术审美。

  梁达明:创意人像摄影,我们在评选时会将它专门划分到一个门类中。我们过去把创意人像摄影归纳到广告人像摄影中,因为它是一种产品的宣传形式。现在有了电脑,可以通过电脑做一些光怪陆离的、很荒诞、反逻辑的东西。任何一个作品,不管是创意还是实拍,我认为它最后呈现出来的实际是作者心里想要反映的东西,这才叫做真正的摄影家。它能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而非一味地博人眼球,追求形式感。

  2011年11月,中国第九次“文代会”在京召开,我受邀出任会议现场的摄影师,正是这次难得的拍摄机会,让我又拍摄到了更多的老艺术家们的身影。

  梁达明:我是1977年作为知识青年下乡,之后参军到部队。1981年底,从部队退伍后,被分配到一家国营照相馆,从此开始了我的摄影之路。在照相馆工作中,我接触到人像摄影。学习人像摄影之余我也尝试拍摄纪实、风光等。因为,在我的内心始终认为,摄影就是用相机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反映故事。不要去分门别类,因为各个门类之间都存在连带关系,并且相互之间都值得去借鉴。

  梁达明毕业于中国鲁迅美术学院工艺系专修科,1981年学习摄影,曾就职于沈阳生生照相馆。现为中国人像摄影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美国职业摄影师协会会员(PPA)、北京摄影函授学院教授、自由职业摄影师。1984年从事摄影创作以来,发表作品数千幅。获国内国际摄影比赛奖一百余次, 其中获金奖二十余次。

  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我,是看着他(她)们的作品长大的,从小就对这些艺术家怀有崇拜之情、敬仰之心。我从事人像摄影创作以来,就梦想着有一天能为这些艺术家们拍照留影。然而,当时自己只是一名国营照相馆的摄影师,也只能在电影、电视里目睹艺术家们的风采。但是我始终怀着诚挚之心,在静静地等待拍摄机缘……

  梁达明:我认为,人像是一切摄影的基础,黑白也应该是摄影的基础。在黑白灰这样的单色调中,你能够将摄影艺术表现出来,需要的艺术修养、美学、技术要求都是很高的。目前摄影界有这样的现象,大家要么单凭技术,而忽略了作品本身;要么纯靠艺术,放弃技巧。但是,当技术平等时,技术不等于艺术。所以,应该鼓励大家去学习、创造新的思想。只有两者融合,才是摄影最高境界。

  ■摄影就是用相机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反映故事。人像摄影所反映的以及在拍摄过程中所要求的技术、技巧,对所有题材的拍摄都有指导作用。

  梁达明:我在国营照相馆待了20年,1981年上班,2000年企业改制,我便。那年代,很多人在之后,慢慢放弃了自己原本的行业,将学来的手艺也就放弃了。不仅照相馆如此,国内的各行各业都面临同样的状况。当时我在后,内心也很复杂,毕竟家里缺少了固定经济来源。我之所以坚持下来,也是凭着自己对摄影的这种热爱,坚持成为了一名自由摄影人。

  梁达明:希望他们能够多学习、多提升自己,能在传统的基本技术功底上更加精进。让我们的人像摄影将来更专业化,除了形式感外,更要有立体感,把人物拍活。

  梁达明:我国目前的人像摄影水平跟国际上相比差距过大。我们国家现在的人像摄影受市场冲击太大,丢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味地迎合市场,迎合他人。孰不知大众的审美随着社会的进步在不断提升,很多人像摄影师现在没有生意做,没有市场。但不要怨市场不好,不要怨别人,是自己没跟上时代的发展,这是我看到的问题。另外,我们的人像摄影,在上世纪90年代有了港台影楼的介入,而日本韩国欧洲的人像摄影仍是以传统风格为主,且至今还是很注重传统,把传统经典延续下来了。反而我们受市场冲击,把这种经典弄丢了,被商业利益驱使而淡化了传统技术。

  从技术上来讲,过去照相馆的拍照老师傅主要靠扎实的基本功,当年我们也是从灯泡打光、三角光一点点训练出来的。而现在年轻的人像摄影师和我们当年的拍摄手法是不一样的,他们接触摄影的门路更为广阔,不会像我们一样受到限制。

  孙振军:在我接触的人像摄影作品中,很多是创意类的,他们拍得很晦涩、很意识流,可能除了摄影家自己看得懂,其他人都看不太明白,对这类摄影你怎么评价?

  ■我认为摄影是实践性很强的东西,当然“成功不在于吃多少苦,而在于动多少脑”,动脑的前提在于学习,当前摄影人最大的弊端就是不学习。

  梁达明:应该分为商业摄影、纯正的人像摄影两大类。商业摄影,是靠人像艺术去赚钱;现在从事单纯的人像摄影的人很少,大家都转向人物摄影。很多人都以为人物摄影就是人像摄影,这是一个误区。所谓人物摄影,一般指的是现场抓拍,对技术的要求并不是很高。其实就是纪实类的人物抓拍、街拍、与人有关的新闻摄影。而纯正的人像摄影,绝对是靠扎实的基本功,以及双方合作的人像摄影。比如我拍的那批老艺术家肖像实际是属于人物摄影,我不是在影棚里拍的,拍照的光源是电视台采访的时候打的灯光,我根据现场选找角度拍摄的。

  梁达明:从事摄影的人往往见多识广,由于涉猎广泛眼界就会更加开拓,从而在拍摄时能够更有想法。关于看书,我更多时候会去看小说,与摄影相关的书籍反而看的很少。因为我认为摄影的实践性很强,很多时候摄影是实践指导理论,当我们将作品拍摄出来之后,提供给摄影理论家进行写作。当然, “成功不在于吃多少苦,而在于动多少脑”,我平时也在思考,没有思想只沉浸在拍摄中也是不可行的。动脑的前提在于学习,当前摄影人最大的弊端就是不学习。我认为可以更多地去采访音乐家、作家,看看他们怎么看待摄影,这样对摄影人也会有指导意义。因为目前摄影家都进入了一种怪圈,大家很难向前发展,不去思考、找不到方向。这时就需要外界的声音,引领大家去思辨。

  孙振军:像你这一代摄影家,很多人是学美术出身之后从事摄影的。但是,你既没学过美术也不是因为自己爱好摄影,而是由于当时的体制被组织分配搞摄影的,是这样的吗?

  ■目前摄影界有这样的现象,大家要么单凭技术,而忽略了作品本身;要么纯靠艺术,放弃技巧。但是,技术不等于艺术,只有两者融合,才是摄影最高境界。

  梁达明:作为人像摄影除了观察能力之外,在面对被摄人物时,沟通能力也是非常重要的。态度有时候决定你这个作品的成败,除去摄影本身的技术之外,它也是一种商业与行为。我们作为一名服务人员,不管被摄者长相如何,都要一视同仁,认真对待。在拍摄过程中逗笑、沟通,这些技巧是书本上没有的,也教不来,靠的就是经验的积累。所以,人像摄影实际上也是摄影师和被摄者交流的一个学问,是除技术之外沟通心灵的一个学问。沟通到位之后,更容易去掌控被摄者的内心,才能够更好地抓住人物表情,把握到位,这就是人像摄影。

  孙振军:你能不能够简单回顾一下“一位客人从进入照相馆,到把他送走,这个过程分哪些步骤?”你们当时会到街上拉客人吗?

  梁达明:当时的经济条件,到照相馆拍照算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情,一般是家中有重要事情需要留念时大家才去照相馆拍张照片,所以不存在去街上拉客人的行为。其实,那时照相馆拍一张照片的价格并不贵,关键在于留念。更多拍的是全家福、小孩百天照、满月照、结婚照等。那时候的拍照过程也相对简单,顾客只需要在镜头前摆好姿势,跟现在这种成套相比简单得多。但当时拍摄完照片之后,需要拿到暗房去冲洗。最快也得三天,有的婚纱照需要的时间更长。因为有很多工序需要去做,不管是照相,还是冲胶卷,还是后期的修版,都需要人手工去做,有点像现在的流水作业,一个工序完成之后紧接着就是下一个步骤。如今你可以一次拍很多,而且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拿走。